昏黄的灯光下，一个枯瘦的老头，佝偻着背，走了进来。这是一间残破的不能再残破的屋子，屋里只有几张桌椅，一张双人床。老婆子听到声音，发出“咦”的一声，似乎觉得惊诧，她脸色苍白，没有半点血色，半蹲在床上，头发散乱，衣衫破旧，一手的老茧，她一动也不动，便如一座雕像一般。她那小的不能再小的眼睛，骨碌碌转了几转，显得异常的诡秘。
她手臂微抬，似乎觉得很吃力，举了一下又放下了，她终于慢慢的起身，走到了地上。指着刚才进门的老头，抱怨道：“又不是没有……你偏偏这么……”她说一句顿一顿，谁也不知道她说些什么，除了那个老头。
“何远松，到底是为什么？”老婆子突然怒吼起来，十指微伸，便要往那个老头何远松脸上抓去。何远松倏然退后，怔了一怔，才道：“你疯了吗？深更半夜的装神弄鬼，吓死人你才开心吗？”
何夫人的十指便似在半空凝结了，她目无表情的看着何远松，这神情中，有恐惧、有怨恨、有深情、有疑惑、有不甘，种种复杂的神情集中在这张枯树一样的老脸上，显得更加恐怖。
何远松左手一扬，只听得啪的一声，已经打了何夫人一个耳光。深夜之中，万籁俱寂，即便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声音，何况是一个大大的耳光。何夫人眼泪簌簌而下，恨恨道：“你便打死了我也好，从此之后，再也没人知道你的事了，岂不是一举两得，妙哉妙哉！”何夫人狂笑起来，刚才何远松一个耳光已经打破了黑夜的静谧，现在这阵狂笑更撕裂了黑夜的星空，远远传递了出去。
何远松不徐不疾，厉声道：“你一个妇道人家，懂得些什么？你自幼在我家做童养媳，你长到十四岁那年，便嫁了给我，做我的妻子。我爹娘待你如何？我又待你如何？你不是不知，为何整天跟我撒泼耍疯，我辛辛苦苦养家也是不容易的，唉，你总是这么不懂事！”
何夫人这时看的清楚，何远松手上拿了一封信，双手却不断的颤抖，何夫人大惑不解，不知发生了何事，想问但是他正在气头上，种种疑窦只好吞进了肚里。
何夫人等他吐露心声，谁知半晌还是没有动静，她心急如焚，心道：“老公虽然平时脾气暴躁，但也不至于无缘无故便发脾气，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暴戾，究竟为何？他不说，我又怎么知道呢？”何夫人斟茶给他，表示赔罪，何远松沉声道：“你给我坐下，别走来走去的，晃的我头晕眼花。”何夫人也怕了，只好回到床上，又半蹲了起来，一言不发。
家里那只钟表已经用了二十几年了，可以算作老古董了，钟表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只听到公鸡的鸣晓，何夫人慢慢睁开了眼，大吃一惊：何远松不见了！
何夫人心下焦急，便想出门去找，谁知一瞥眼，桌上有张纸条，何夫人自幼跟着何远松，何远松是远近闻名的老师，何夫人也学得几个字，只见纸条上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：吾寻我，有要事！笔力苍劲，正是何远松的手笔。
何夫人寻思：“又有什么要事了，饭也不吃就走了？已经退休了这么多年了，总忙个不停，不知道到底干些什么！”她知道再想下去也是枉然，便不再想，洗了米，做饭去了，还给何远松煮上了几个鸡蛋，看她身体臃肿，动作倒也不慢，没过几分钟，就把屋里安排的井井有条。
何夫人起身走进了厨房，只听见有细碎的声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，低头一瞥，何夫人惊呆了，竟有几条小蛇在地上缓缓爬动。她再老也是个女人，生平最怕的就是毒蛇和老鼠。何夫人一声尖叫，往院子里跑去。迎面一个黑影一闪，正跟她撞个满怀，何夫人又是一声尖叫，这人不是别人，正是何远松。
何夫人看到了何远松，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，便不放手。何远松又惊又怒，斥道：“你干什么？拉拉扯扯的！成何体统？”何夫人用她那枯瘦的手指了指厨房，惊慌失措，颤声道：“厨房有蛇呀！”何夫人说着又后退几步，仿佛那蛇已经爬了出来，便要向她袭击一样。
何远松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要责辱，淡淡道：“就算有几条蛇，也不用怕成这样，你太没有用了！带我进去看看！”何夫人失魂落魄，自言自语道：“我没有用？我没有用嘛！”自己又问又答的，显然是惊吓过度，一时不能恢复。
“还不带我进去看看！”听到何远松第二声呼喝，何夫人才缓过神来，尴尬又恐惧的一笑。何夫人带了何远松进了厨房，何远松四处查看，哪有蛇的踪迹，就连爬过的痕迹都没有。厨房就那么小的空间，就算有蛇，想躲也没地方躲的。
何远松瞪视着她，无奈的摇摇头，道：“夫人，你今年多大年纪了？怎么老是杯弓蛇影的，你还嫌这个家不够乱吗？娶了你，真是倒八辈子的霉。”何夫人兀自在想刚才的事，惊魂未定，自言自语：“刚才明明有蛇的，色彩斑斓的，我怎么会看错呢，不会错的！”
何远松厉声道：“我没空跟你疯，我饿了，快把饭端上来。”何远松看她没什么反应，似乎没有听到自己的话，很无奈，他只好亲自盛饭，掀开锅，想喝点粥，却大吃一惊。锅里哪有什么粥，连米都没有放，水也没有放，还好他及时发现，不然这口锅都要废了。
何远松道：“夫人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？”何夫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应道：“什么啊，你不喜欢我煮的粥？”何远松呸了一声，道：“你自己过来看看，夫人，你忘记放米，又忘记放水，有你这么做饭的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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