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,又称广陵,自隋炀帝开凿大运河以后,便成水陆交通枢纽和盐运中心,“江淮之间,广陵大镇,富甲天下”,若论富庶,扬州之地称第二,恐怕天下无处敢称第一。可惜时移势易,唐末的大变乱造就了无数枭雄,却也使得繁华古都扬州遭劫,杨行密先后与毕师铎、孙儒大战于扬州,所谓战乱,有战必有乱,扬州亦不能免,所幸扬州素来底子厚实,战后又经杨行密刻意经营,旧时风貌倒也恢复了七七八八。
“腰缠十万贯,骑鹤下扬州……”
一声漫吟出自一少年口中,少年的语气说不出的羡慕与无奈,无他,少钱耳。
十万贯,嘿,我若有十文就要高唱阿弥陀佛了。少年心内暗叹,看了看面前安放的简易折叠小方桌,小方桌的右下角一只破口瓷钵里懒洋洋地只躺了三文钱,苦笑一番,收拾好三文铜钱,闭目长叹。
少年姓郑名渊,本是二十一世纪的小网虫一名,高考及第之后连日里沉迷于网吧,一日只一餐竟不思进食,大学里点名总不见其人,终于惹得家校联手将他关入冬令集中营。不过,此集中营可不比纳粹的集中营,照郑渊的说法,没有机枪电网也好意思自称集中营?所以,逃跑也就顺理成章了。如果说郑渊还有一点点运气的话,逃出集中营之后他应该碰上一个好心的司机将他搭载进城,然后会碰到一位好心大妈给他一点钱买吃买喝,或者还会有一位漂亮美眉带他到居处收留他过夜,可惜的是郑渊的运气一向不怎么地,彩票中奖的最高额度是五圆,QQ上泡到的不是恐龙就是小学生,就连上厕所也会隔三差五的来一次便秘,当然,这回也不例外,司机、大妈和美眉一个都没碰上,倒是在郊外走着走着就迷路了,疲困交加之下一觉睡去,醒来已是人非物也非。
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之后,通过郑渊的不懈打探,总算知道了现在是五代十国时期,脚下这片土地正是吴国都城广陵——即扬州。初到扬州,郑渊还颇为兴奋地用周杰伦的《千里之外》的语调很是吟唱了一番“故人西辞集中营,烟花三月下扬州”,然而,残酷地现实彻底击碎了他的兴奋,首先,他没钱,因为在穿越之前他正身处集中营,所以口袋里连人民币都无一分;然后,他没力气,饿了一天之后想找活干,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庄稼户揽到了一份挑粪的临时职业,奈何他即嫌脏又嫌臭,临近粪桶畏缩不前,挑到肩上没几步路便气喘吁吁,闹得庄稼户连叹晦气给他一碗饭打发他了事;再然后,他可没辙了,别人是面黄肌瘦,脸黄拉拉的,他倒好,饿得脸色发绿,活脱脱就是面有菜色的写实版。
人说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,郑渊却别有想法,独善其身好是好,可也得填饱肚皮,既然不能独善其身,好歹让他想到了法子兼“骗”天下以通达。骗有大骗中骗小骗,大骗骗国,中骗骗人,小骗骗钱,以郑渊不入流的骗术也只能先从小钱开始骗起,于是乎,捣鼓一番弄几样道具开始行骗生涯。
要说这道具来源倒也简单,几乎是唾手可得。他现在所处的年代正是唐帝国分崩离析后的十世纪初,中唐后,江南地区成为赋税主要来源地,除开田税的地税、户税两税之外,其他赋税亦层出不穷,到了这一时期犹烈,仅就吴国而言,两税之外衍生出的“沿纳”就有盐博细绢、加耗丝棉、户口盐钱、耗脚、斗面、盐博斛斗、酝酒曲钱、率分纸笔钱、析生望户钱,再比如商税,家里养猪、羊、鹅、鱼要收猪税羊税鹅税鱼税,养鸡鸭无论卖否一律收税,种果树的要收果品税,男女结婚要收嫁娶资妆税,家有穷亲戚,带些盐、米资助一番,嘿,也要收税。如此明目繁多的税种,造成的一大后果便是百姓不堪忍受其苦乃至纷纷脱离户籍大逃亡,不过,对于郑渊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,他找了一间破弃的逃户房,敲敲打打写写画画,整了一张折叠小方桌、一把小矮凳,画了一张棋盘,砍了枯枝作棋子,然后来到扬州城的西市里摆摊设棋局聊以糊口。
在他前世里优哉游哉上网冲浪之时曾有一段时间迷上了解象棋残局,记忆深处里印象最深的乃是一局“七星聚会”谱,他也非好显摆之人,惟独琢磨通了这局七星聚会之后难免心痒难耐,鬼使神差般的到了学校里四处点火邀战。这七星聚会着实诡异多变,一个个易胜的假象密布棋局,若非熟知,这红先和的棋局任你棋力多高亦不能胜,郑渊棋力本就不俗,又仗着通晓残谱,棋艺自然突飞猛进。不过,前世里他摆了“七星聚会”,严格的讲还只是限于切磋范畴,哪像此刻铺开棋局为的就是骗人钱财。此种行径对于心地颇为善良的郑渊来说虽有不齿,转念一想,咱骗亦有道,专挑衣着光鲜之辈,用他们的钱来接济我这个穷人,也算是为他们积德了。
此时的象棋下法多种多样,从走法上来说还未最后定型,所以,郑渊这棋摊摆开来还要进行一番中国象棋启蒙运动,头开始几天生手来得多,他也仅仅是靠讲解棋路勉强混个半饱,不过,话又说回来,这叫培养市场,郑渊也只能如此聊以自慰。
俗话说,凯子好做不好钓,对于钓凯子这种活计来说,通常收益和风险是成正比的,而风险又和上钩的数量成反比,此前郑渊照此推算得出的结论是收益和凯子数亦成反比,也就是说,小打小闹,人来不断。哪知此论大谬不然。这些天来郑渊摆出的江湖棋局,风险很小,收益不多,前来棋摊的下棋的人数却也少得稀奇,不说前几日的身无余钱,单说今日,看日头该是到了西市收市的时候了,拢共来下棋的才只三人,每人输他一文。他就搞不明白了,前世里大街上只要有人摆出江湖棋局,围观之人总是里外三层,轮到他了却是果腹亦难。
正在他闭目长叹之际,市署里收税的吏卒唤了声“洒家来也……”声落人飘至,不怀好意地盯着郑渊贼笑不已。
郑渊嘴里一阵发苦,总感觉自己就是面对城管的小商贩,好在这个“城管”不会砸他的吃饭家什,心下也稍稍安定些,只是发苦的嘴巴实在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来,磕拌了几下,挤出一句不知所谓的话来:“李大哥,您这身新衣裳不错,全棉的吧?啧啧,这手感……还有这手工,针线密而齐,布线错落有致,一看就知道是名家手笔,光这工钱已是不菲……啧啧,还有这花案,油而不腻……呃,不对,是油腻……”
这收税的吏卒姓李,全名李无倾。说起这李无倾,全西市里上到市署令丞下至商户贩夫,头一号的棋篓子,首批启蒙运动受益者,因为有闲工夫嘛。前些日子里每日必要光顾一回郑渊的棋摊,来了之后也忘了是来收税的,来回弈上几局输了也不给钱,当然,郑渊也不敢向他要。连日来浸淫于“七星聚会”却也不见棋艺长进,棋具的鉴赏水平倒是日渐精进,就在大前天,李无倾临走时丢下一句“棋盘凹凸不平,棋艺施展不开”,前天他走时评品的是棋子儿,“椭圆形的棋子儿只能发挥我一半的功力”,至于昨天,他难得地把收钱的破口瓷钵当作棋盒夸赞了一番,郑渊也知道他是想把钵里的钱当税收了,可是输了棋不好意思开口,于是也装傻,表示要收集一个送他,弄得他连说“晦气”而去。
这李无倾最近也是挺烦恼的,烦恼的根源还在于郑渊,他这人,平时本就是嗜棋如命的风评,棋风也好,就是一拿起棋子总忘了停下,久而久之,诸人吃不消他的磨劲,愿意和他杀几盘之人已不多矣,难得有郑渊这个下棋机器人陪他解棋局,照理说他该高兴才是。其实不然,他这几天一直烦恼的是这收税的由头,按坐商收吧,他郑渊又没固定的铺子,按行商也不通,毕竟人家也没有什么买卖的货物,有心将他作杂耍艺人看齐,他却也不吆喝摆架势,思来想去,他想,这郑渊的性质勉强够得上赌档,不过,全天下有规模如此之小的赌档么?这可真真愁煞了李无倾,收税之人最是无情无义,可在他想来,收了税而少了一个棋友未免有些不合算了,因着这个原因,李无倾将贼笑换成自认为温和的笑意道:“洒家这衣上的油腻可有来头,赏心楼知道不?”他得意地摇摆几下脑袋,用夸张的口吻道:“今日里碰上几位贵人,对小的甚是看重,硬邀我吃酒。你说请我吃酒就吃酒,还非要拖我到赏心楼去吃花酒,你看,似模似样的新衣裳沾了油腻,回去后咱那婆娘有得要搓洗一番了。”他这话明里好像在惋惜他的新衣,其实郑渊也听得明白,在炫耀呢。
郑渊当然知道赏心楼,在他棋摊位置对街向西走十来丈之地,便是扬州最富盛名的酒楼——赏心楼,每日里在他面前经过之人,凡是称得上人模狗样的,嘴里总会时不时念叨几句和赏心楼有关的话题,听得多了,他也心向往之,暗地里第一次除了温饱之外有了别的人生目标,那就是要到赏心楼潇洒一回。
李无倾察觉到了郑渊脸上神情的变化,暗里琢磨一下,凑了近些问道:“郑小哥儿,咱俩投缘,这一坐啊就好像是和自家兄弟对席,有些话我也不藏着了,你说这棋局若是被人解了,小哥儿的生计不会受到影响吧?”
郑渊微微一笑,提了棋盘的四个角儿将棋子拢起,顺手放入破瓷碗内,然后拍拍手道:“这棋局嘛……不瞒李大哥说,前天有人出这个数,”说着,张开五个手指头正反晃了晃,“那人出十贯钱买这棋局的解法,您猜猜看,我给是不给?”
说谎的诀窍在于面不红气不喘,郑渊深喑此理,一番话说来怕是连自己都要相信这残谱价值十贯以上,只是他自己心里清楚,漫说十贯,便是百文他也卖了。不过,他看那李无倾说话时神态以及试探似的口风,怕是作中介来套他棋谱的勾当,于是将计就计,先把棋谱的价值抬得高高,然后再与他坐地还钱。
李无倾盯着无半个铜板的破瓷碗,着实愣了会儿,方才叹道:“十贯钱只是一锤子的买卖,哪有细水长流来得舒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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